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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江汉思归客 乾坤一腐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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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卡尔维诺的《Invisible Cities》里,马可·波罗向元世祖忽必烈(Kublai Khan) 描述他旅行经过的城市。 每个故事只有一两页,却让人对那些城市充满了向往。 衰老、疲惫、权力无边的元世祖,沉浸在马可·波罗的故事里。那些城市从来不 曾存在,但它们的故事却象征着永远。永远,是元世祖向往而不可得的,因为他 知道不用多久,他脚下广袤的帝国将会化为瓦硕和灰烬。 什么能永远呢? 用爱情和信仰来欺骗自己,人活得未免太小了。 因为永远是比它们平常的东西。 Diomira,Isidora,Dorothea,……,在卡尔维诺的这本书里,每一个城市都是 用女人命名的,她们都各有奇特的美好,但《Invisible Cities》是超越爱情的。 可是没人能告诉你蕴涵在《Invisible Cities》里的永远是什么,你只有去读它, 去成为它的一部分。 至于我,则要感谢在Santorini渡过的五天五夜,否则,我将永远不能体会到它 的奇妙来。 2004年的6月,我离开雅典,以为重要的旅行都结束了。我们在爱琴海上航行, 经过了漫长的夜晚,来到一座名叫Santorini的小岛。 在这以前,我已经把卡尔维诺的《Invisible Cities》读过一遍,虽然只存了一 些模模糊糊的印象。但后来我庆幸,卡尔维诺的《Invisible Cities》一直在我 的旅行箱里。
因为我立刻发现,Santorini才是所有的旅行应该结束的地方。那时候,爱琴海
已经不再是一个历史或地理课本上如梦如幻般的名字,但马可·波罗和元世祖仍
然是遥远年代的陌生人物。在岛上的日子,我时常打开书来,他们终于慢慢地向
我走近。 Santorini是一座火山岛。火山爆发的时候,岛的中心塌陷被海水淹没。剩下的 部分,形成一个弯弯的月牙。Santorini的老港口在岛的中心处,从这里仰望 Santorini,看到的其实是一片悬崖,但悬崖上布满了房子。 那些房子,都是白色的,只有星星点点的教堂的圆屋顶是蓝的。那颜色,好像是 从蔚蓝的天空和蔚蓝的海洋里溅出来的。Santorini躺在天空和海洋交汇的地方, 安静得象一块白玉。 《Invisible Cities》摊开在膝盖上,不知不觉,我陷进了书里去。 …… 马可·波罗告诉元世祖:一切是那样的简朴和单调,但你却不感到孤独。 马可·波罗的话击中了元世祖心中的痛处。马可·波罗辩解道:因为你一旦进入 Santorini,你就会感受到它无尽的活力…… 你会注意到那些各式各样的门。在Santorini,门不是路结束的地方。你以为你 走在隐蔽的深巷里,可是随意打开一扇门,映入你眼睛的是蔚蓝的海洋,而十有 八九,那片海面上正泊着一艘精致的游轮。打开另一扇门,迎面而来的,是一条 陡峭、蜿蜒的路,你的视线将会顺着这条路,一直到另一扇门。 很快你就会发现,山上的这些房子,它们是有生命的。它们层层叠叠,象攀援的 植物一样在悬崖上生长着,它们的门和窗,好像它们的叶子,向着天空和海洋伸 展。你慢慢理解为什么这里的居民近于固执地使用一种颜色,事实是,生命是相 连的,这里只有一栋房子。 所以,这个城市的玄妙,除了它近乎单调的色彩,就在于它错落有致的布局。 在一阵沉默之后,元世祖说,我发现了你的城市的不足之处。在这样的城市里, 邮差会是最痛苦的职业,因为山路不便,每天他都要象攀援的植物一样,走遍城 里的每一座房子。 马可·波罗说:在Fira城里,我曾经遇到一个斜挎着皮包的邮差,我立刻尾随着 他…… 他在小道上忽隐忽现,用各种夸张的姿势向收信人问好。我问他年复一年是不是 乏味。 “不,”他说,“我是一个游客,在Santorini兼职做邮差。我来这里不久,还 没有走过一条重复的路。” 你很快发现,在Santorini,所有人都是游客。后来,我认识了一家希腊餐馆的 老板,他会说五种语言,更坚持用生硬的中文(他未来的第六语言)和我打招呼。 我赞扬他店里的鱼新鲜味美,问他一年里什么时候生意最好,他说他只有夏天才 到Santorini。在一年的其它时候,他和我一样住在纽约。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Santorini是永远年轻的…… 但是,马可·波罗说,如果你仅仅留意到它的美好和年轻…… 你无疑没有用心。
不然的话,你会发现,这辈子所有被你遗忘的东西,都奇迹般地保存在了
Santorini。你会想起,那些蜿蜒的石阶正是你学会迈步的地方;站在那白色教
堂的门槛上,你踮起脚尖初吻;那红色的和紫色的花,是你在一个遥远的下午亲
手栽下的;而那个在路边画水彩的小伙子,不是别人,正是送你第一幅肖像画的
叔叔。 Santorini为每一个陌生人保存了他的记忆。等你终于来到Santorini,记忆化成 了你的欲望。你焦虑万分地在石阶上徘徊,你担心的,不是因为你会错过一个没 到过的地方,而是因为你会错过你心里曾经有过的东西。早晨你醒来,发现你仍 然在Santorini,你兴奋得象一个孩子一样。 在金壁辉煌的宫殿里,元世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线,此刻谁能想象,沧海桑田 在一代帝王眼前呼啸而过的景象。一切都稍纵即逝,只有这些不存在的城市留下 来,象风筝一样轻,象蛛网一样透明。 元世祖意识到,他之所以痴迷于马可·波罗的故事,是因为那些故事常常击到他 的痛处。 他终于忍受不住而责问马可·波罗:你这个云游四方的异乡人!我的帝国已经开 始腐烂了,你居然还在用这些不存在的城市取乐一个帝王! 马可·波罗说:“Yes, the empire is sick, and, what is worse, it is trying to become accustomed to its sores. This is the aim of my explorations: examining the traces of happiness still to be glimpsed, I gauge its short supply. If you want to know how much darkness there is around you, you must sharpen your eyes, peering at the faint lights in the distance.” (是的,帝国已经病了,更糟糕的是,它正试图去习惯它 的病疮。这正是我远行探索的目的:去探询幸福尚存的踪迹,去衡量它的短缺。 如果你想知道你的周围有多么黑暗,你必须磨砺你的眼睛,使它看见远处微弱的 光芒。) …… 我从《Invisible Cities》里醒过来,发现自己爱上了Santorini。然而我发现, 在Santorini,虽然你在旅行,你却不是马可·波罗。 因我的耳边总是响着这句话:Yes, the empire is sick, and, what is worse, it is trying to become accustomed to its sores. 我在Santorini见到的所有东西,都是这句话的反面,我却一直听见这句话,也 许是因为我中了卡尔维诺的魔咒,他让你觉得,你是那个衰老、疲惫、无可奈何 的元世祖,你是那个千疮百孔、将要崩溃的帝国,你眼前的东西之所以美好和明 亮,是因为你心中有痛苦和黑暗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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