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mitbbs上读到林东威的诗,和几个网友的评论,想起了我的少年时代。 每个少年都有一个毛病,那就是,以为自己会写诗。我在少年的时候,写过一首诗叫南屏晚钟。开头大概是这样的:
     耦的残破  和 月的残破
     鳞鳞的波浪   震荡的是
     哪个朝代的脉搏
     ——而雨季  我们的双目相遇

     去哪边  都是流浪
     风走后  雨走后
     宋朝的石狮  在湖底
     殉哪一代帝王
     ——而你的双手冰凉

     ……
这样的文字是不值得纪念的,值得纪念的,只是往日的情怀。林东威的诗让我想起那种往日情怀,但他的诗是高明的多了。 夜读李商隐/林东威 这首诗有些罗嗦,有些地方好象是在注释李商隐的“锦瑟”(他忘了一篇锦瑟解人难,千百年来多少人都尝试过了,多少人都 被害了)。好在林东威把锦瑟注释完了,总算发了些自己的议论,下面这一阕我 很喜欢:
      你耗尽一生为万物寻找对仗 
      可你自己的下联是谁? 
      在那个喧闹而热爱偶数的朝代 
      你是唯一孤独无匹的事物 
读林东威的这首诗,很容易想起另外一个诗人,那就是余光中。 只要两个字就能说完余光中:乡愁。他说,“烧我成灰,我的汉魂唐魄仍然萦绕 着那片厚土”。他的诗,“一会儿写李广、王昭君,一会儿写屈原、李白,一会 儿写荆轲刺秦、夸父逐日”,他颇有几首李白、屈原诗让人感动,如:寻李白/余光中戏 李白/余光中淡水河边吊屈原/余光中。 在寻李白/余光中中,他吟道:
      酒放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
      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
      口一吐就半个盛唐
我觉得林东威的夜读李商隐,尤其它的最后两段,比起余光中的寻李白毫不逊色。余光中写李白的豪放志气,实在是写自己对于中国文化的骄傲,仿佛李白是他的先祖,他是李白的传人。可是余光中的诗太简单,就是摆脱不了乡愁二字,读多了,仿佛在听他唠叨“先前也阔过”。 可是,“夜读李商隐”的最后两段给了林东威更高的境界,林东威没有乡愁,用不着担心李商隐是谁的,不需要患得患失。 “可你自己的下联是谁? ... 你是唯一孤独无匹的事物”,城府比起乡愁就深多了,让人感到林东威确确实实是在写李商隐,当然也在写他自己。 这也警示了海外的游子,我们失去了故土,只在边缘文化中浪荡,我们的文字没有了往深处去的眼光,变成了whiny的文字。余光中都不能免,何况你我? 致林黛玉/林东威 这首诗,有味道的好象只有第一段。
      你没作完的诗正摊在我的桌上 
      你葬过的花又开在我的窗前 
      你啼出的血已经凝成了一座红楼 
      你的玉碎了我的瓦也没能保全 
美则美矣,终究意义不是太大。尤其是这段之后,诗里的意义太杂乱,好象涉及了好些个主题,但没有一个发挥到淋漓尽致,到了最后,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你的玉碎了我的瓦也没能保全”——这原本是可以发挥一下的地方。或者说吧,在这首诗里,很难找到“我”,也可能是不同的“我”太多了,终于让人不知所云,这也许是诗的大忌。 去年冬天的被动语态/林东威 如果说李商隐、林黛玉只是林东威的浅斟低唱,这一首“去年冬天的被动语态”实在叫人荡气回肠。 第二段的每一句都在被动中透露出绝望般的无奈。比如:
     于是一只未成年乌鸡被邻居推荐的偏方反复清炖 
     病后的身子被各种民间智慧轮番大补 
     而唐朝的梅花此时正在江南被禁止攀折 
     对复辟的渴望又一次被寒流耽搁 
我不认识林东威其人,mitbbs的网友说,他“就是那个CCTV-4英语新闻的主持人——那个发音好、音域低、戴眼镜、作风严谨的家伙”。又说, “中国的大众传媒业是中国最肮脏的行业之一,那里根本没有真正的记者,他们唯一会做的事就是抄袭……”,这话说的极端,但也提供了理解林东威无奈的一个角度。然而,诗的境界是远在这样的理解之上的,三教九流,凡是个有感觉的人,大概读到这首诗,都会有一些切身的痛处被昭示在烈阳之下的感觉。诗到了这里,也算是好的了。 这一首诗歌的缺陷,其一,那些“无奈”组织得有些零乱;其二,整首诗给人虎头蛇尾的感觉。在第三段,“这时多少爱还没被做”之后,文字开始变得琐碎。它没有继承第二段的气势,没有继承那关于国家、时代、人民、生命的吟唱,让人觉得前后颠倒